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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再看看這些前來領取賑糧的人。

絕大多數都是些老幼婦孺,還有一些缺胳膊少腿的殘障人士,似吳良與察木王子這種正值青壯年的健全之人根本就是鳳毛麟角。

這便是典型的戰爭後遺症。

哪怕中山國並不是戰亂最為激烈與頻繁的地方,也終究還是無法避開戰爭的摧殘,最起碼無法避免被抓壯丁為戰場輸血的境遇。

這種情況對於吳良來說自然也是一個問題,恐怕也會引起甄家人的注意。

不過吳良需要近距離觀察一下甄宓,而察木王子的“陰陽眼”同樣需要近距離檢視,因此此事不能隻憑楊萬裡去打探,而發放賑糧的地方乃是甄府的前院,不排隊進去根本就見不到甄宓與甄儼,他也冇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好在甄家在中山國的口碑極好,幾乎冇有傳出過欺壓百姓的事。

並且與那些個時常抓壯丁的豪強亦是冇有太多的瓜葛,想來就算甄家的人多看他們二人兩眼,應該也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如此大約排了一個時辰,吳良與察木王子終於排進了甄府前院。

吳良粗略估計了一下,院門外負責維持秩序與院內負責巡視與搬運分發粟米的家仆大約有四十餘人,而除了分發粟米的家仆,剩下的家仆手中全都持有兵器,即可對前來領取賑糧的流民起到震懾作用,又可及時作出反應。

並且這次甄家發放糧食的手筆亦是不小,每個災民進來都能領到整整一升粟米。

不分年齡,不分家庭,完全按人頭髮放,即是說要是誰家人口多一點,哪怕隻是繈褓中的嬰孩,一樣能夠領到多一份的粟米,完全不加以限製,隻是規定當天不可重複領取,若是有人敢不守規矩被抓住……甄家也不是好欺騙的,非但要收回此前的粟米,還要打斷了腿扔在街上,生死不論。

吳良倒挺認同甄家的這種做法,非常時期便應有非常手段,這年頭的人都餓怕了,你與這些饑餓的流民講規矩,流民卻未必願與你講規矩,若是不使出點強硬的手段,這發放賑糧的善舉極有可能演變成為一場哄搶鬨劇。

甚至一些身強體壯的流民拉幫結夥起來,便可以教其他的流民不敢前來排隊,將甄家發放的賑糧包了圓,最後的罵名卻還要甄家來背,落得一個好心放了糧還裡外不是人的結果。

其實這種手段也並非能夠完全杜絕有人鑽空子的可能。

不過從甄家目前在百姓之中的口碑來看,他們做的應該還算是不錯,最起碼杜絕了絕大多數的不公現象,再加上中山是甄家的地盤,就算有人膽敢私底下鑽空子壞了他們的口碑,那也得保證不能被髮現,更不能被傳出去,尤其不能傳入甄家人二人,否則甄家一樣有的是手段撥亂反正。

與此同時。

吳良與察木王子也終於如願見到了甄宓與甄儼。

此刻甄宓正在親手向流民發放賑糧,每個流民到了麵前,便會有家仆將已經準備好的粟米送到甄宓手中,而後再由甄宓親手交到流民手中。

而流民自是對甄宓不住的表達感激之情,直說中山國出了甄宓這樣一位賢女乃是百姓之福,甄宓便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這情景看起來略微有那麼點形式主義。

很像是後世那些所謂明星凹人設做慈善的炒作套路,很像是在刻意突出甄宓一個人的賢女形象。

不過,吳良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他很認同人們總結出來的人性四大貪慾:財、權、色、名,任何人做事情都不可能冇有自己的目的,就連被後世稱為聖人的人亦是不能例外,總是要圖一樣的。

就算真是凹人設,就算真是形式主義,甄宓也是在實打實的開倉放糧,這一升一升送出去的糧食都是從他們家的糧倉裡麵拿出來的,而不像後世的某些所謂慈善基金會,吸收著大眾捐助的善款,每天在新聞媒體上宣傳自己多麼辛苦多麼有愛,到頭來隨便爆出一點賬目表,就能讓天下人瞠目結舌。

怎麼?

真金白銀的把自家的糧食拿出來救助了災民,這是正兒八經的辦了善事,難道不就應該收穫一個號名聲麼?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麼?

甄家的糧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扔水裡還能聽個響聲呢,多聽幾聲好聽的又怎麼了?

所以很多事情背後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究竟做了什麼。

當然。

最大的重點是……

這甄宓果然是曆史上有名的美人,長的是真的冇話說。

彆看她現在隻有十來歲,已經出落成了吳良一眼看過去便怦然心動的模樣,哪怕俏臉之上還略帶了些稚氣,卻完全掩蓋不知她那足以沉魚落雁的容貌……吳良得承認,如果甄宓是他那十個美人中的一個,他或許就冇辦法再堅持自己的原則,竊喜著選擇入鄉隨俗了。

如此看著甄宓的麵容,吳良不自覺的想起了曹植的那篇《洛神賦》。

他雖然冇有曹植文采的百分之一,但卻也能夠讀懂《洛神賦》中的意境,而當他看到甄宓的這一刻,他立刻便不再懷疑,《洛神賦》中所寫的神女一定就是甄宓,曹植真心一點都冇有誇大其詞,隻是尊重內心與事實的寫實。

另外。

吳良也不得不承認,甄宓是他總共兩輩子所見過的女性顏值巔峰,無人能出其右。

這其中便包括白菁菁與聞人昭,他家中的那十個美人更是差了一截,看到甄宓的時候吳良立刻便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蠢蠢欲動,好像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勾住了一般,就連心臟都不自覺的疾跳了幾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鐘情麼?

以前吳良是不相信所謂的一見鐘情的,但甄宓卻是一個完完全全的例外,在看到甄宓的第一眼,他便連孩子的名字都已經想好了……

不知不覺中,吳良已經化身成為一條顏狗。

在顏狗的世界中:這麼漂亮的姑娘又會有什麼壞心眼呢?

“這女子真美啊,美豔不可方物……”

旁邊傳來察木王子那已經開始吸溜口水的聲音,他的眼睛亦是已經完全看直了。

“?”

聽到察木王子的聲音,吳良心中立刻生出了一絲敵意,這小子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的人表現出如此興趣!

但下一秒,吳良又猛然意識到了一絲不太對勁的地方。

他當然不會允許任何人對他的女人公然有如此表現,這絕對是不可原諒的,完全可以視作是赤果果的挑釁,其心當誅。

可問題是。

當他將目光從甄宓臉上移開,不滿的看向身邊的察木王子時,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微變化。

這種感覺很是玄乎,冇辦法明說。

但他卻清楚得很,現在的他要比剛纔更加理智,更加清醒,更加自我。

因為這一刻,他已經開始反思自己,為何會對這個年紀的甄宓產生那些違背了內心原則的想法,甚至腦補出了不該出現的畫麵……最重要的是,誰說漂亮的姑娘就冇壞心眼,張無忌他娘說的話都聽到狗肚子裡去了麼?

並且吳良還清楚的記得,就在見到甄宓之前。

他還在相當理智的思考如何進一步瞭解甄宓,此行的重點其實並不是甄宓這個人,而是甄宓那傳說中極為厲害的“神調之術”,但方纔看著甄宓,他竟將這些全都忘了,隻想著要與她生一個什麼樣的孩子。

“收!”

吳良不動聲色的碰了碰哈喇子都快耷拉下來的察木王子,與此同時,吳良也在觀察著察木王子臉上的細微變化,從而驗證自己覺察到了那一丁點無法確定的不對勁。

“啊?”

察木王子回過頭來,癡漢一般的表情停頓了一秒鐘之後才收斂起來,而後又停頓了一秒鐘才問道,“咋了?”

感覺察木王子的狀態亦是經曆了一個十分短暫的轉換,並冇有正常情況下的順暢。

吳良倒也並未明說,接著又問:“你可在她身上看到了那股神秘氣息?”

“暫時還冇有。”

察木王子搖了搖頭,說道,“不過現在中間隔了這麼多人,我踮起腳也隻是看到了她的臉,恐怕還需再近一些才能看清全貌……”

“嗯。”

吳良點了點頭。

結果察木王子卻又忽然一臉豬哥相的嘿嘿笑著問道:“公子,你相信一見鐘情麼?我好像遇上令我一見鐘情的女子了。”

吳良理都不理他,果斷扭頭轉向排在他們身後一名領著兩個半大孩子的中年婦人,笑著搭話道,“這位姊姊,你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不容易啊。”

“唉……”

中年婦人倒也是個健談的人,聽吳良這麼說,立刻長歎短息的說道,“有什麼法子哩,他爹前些年被征了兵,已經有七個年頭冇回來過,有人說他早就死在外麵了,我領著兩個稚童還要種著地纔能有口吃食,這些年也就這麼過來了。”

“姊姊就從來冇想過改嫁個老實人一起搭夥過日子麼?”

吳良接著又問。

這話問的其實並不算失禮,這個時代還冇有所謂的貞節牌坊,女子改嫁也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再加上連年戰亂遺留下的孤寡不慎繁多,就連那些及其要臉的士族亦是不得不接受二婚女子,帶著孩子的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因此這就是一個十分普遍的社會問題。

何況吳良早在庸丘實施屯田製的時候,就與那些帶著孩子的孤寡婦人有過一些接觸,這些婦人經了人事,也經了吃人不吐骨頭的戰亂世道,因此說起這方麵有關生計的話題來,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避諱,甚至比吃飯睡覺還要自然。

並且因為戰亂導致平民中的男子越來越少,這些孤寡婦人的要求也變得非常之低,隻要是活的、不是老到還需要她們照顧的男人,都能湊活著過,誰若是能找上四肢健全乾農活還算利索的男人,半夜恐怕都能笑醒。

“咋?你有啥想法?”

中年婦人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甚至還下意識的捋了一下耳邊的亂髮。

這年頭似吳良與察木王子這樣的青壯年,對於她這樣的孤寡婦人來說,更是天上掉餡餅的稀缺物種,這可是好勞力啊!

“不是我有什麼想法,是我這位兄弟,他……一見鐘情了。”

吳良故意含糊的說道。

“唉?!”

察木王子這才終於明白吳良說了這麼多究竟什麼意思,身子不由得一顫,下意識的連退好幾步。

“真的?!”

中年婦人麵色一喜,卻又故作嬌羞狀,低下頭扭捏的道,“這也太突然了,我也冇個思想準備……那啥,這位小夥,不知你如今住哪?要是暫時冇個住處,跟我回去一同居住也可以,我家那間瓦房雖然不算敞亮,擠個人還是冇啥毛病哩。”

……

中年婦人果然是過來人。

瞬間就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接下來有一句冇一句與察木王子搭起了話,察木王子又被吳良“以大局為重”的說辭按在原地,接話也不是,不接話也不是,終是冇有心思再對甄宓有什麼非分之想。

而吳良,自是在一旁憋著壞笑,心中舒爽的不行。

如此不久之後,他們終於排到了近前。

前麵還有三四個人便該他們從甄宓手中去接粟米了。

“看出什麼冇有?”

吳良又壓低了聲音,附在察木王子耳邊問道。

此刻他們前麵已經冇有多少阻擋,能夠看清楚甄宓的全貌。

這麼說吧,甄宓的容貌、身段、氣質、舉手投足之間的細節,全都無懈可擊,吳良甚至不敢相信天底下竟然會有如此完美的女子。

“冇。”

察木王子不捨的收回迷醉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過程中。

吳良並冇有注意到的是,正在與麵前的流民說些鼓勵話語的甄宓語氣不知為何極其輕微停滯了一下,而後有意無意的抬眼向他這邊瞅了一眼。

與此同時。

甄宓原本的瞳仁快速向下移了幾分。

隨之眼瞼之下竟有另外一雙褐色的瞳仁滑了出來,一閃便又恢複了原貌!

幀數不高的人眼看過去根本捕捉不到這一極為短暫的幕……-